在麻醉出现之前，外科手术是一种折磨。
病人被绑在手术台上，靠酒精或鸦片勉强压制痛觉，然后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被切开。
外科医生的核心竞争力之一，是速度。
截肢越快，病人痛苦越短，存活率越高。
有记录的最快截肢手术，不到30秒。
这个背景下，全身麻醉的出现，是医学史上少有的真正意义上的人道主义革命。
第一个吃螃蟹的人，在日本
时间拉到1804年，地点是日本纪州（今和歌山县）。
一位名叫华冈青洲的外科医生，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例有据可查的全身麻醉手术。
他用自己配制的草药麻醉剂"通仙散"，让一名乳腺癌患者失去意识，然后完成了手术。
通仙散的主要成分是曼陀罗花、乌头、当归等，核心活性物质是东莨菪碱和阿托品，都是强效的抗胆碱能药物，大剂量下确实能让人失去意识。
但这个配方的问题在于，有效剂量和致死剂量之间的窗口极窄。
华冈青洲为了摸清这个剂量，做了将近20年的动物实验，然后开始在人身上试验。
他的母亲和妻子自愿成为受试者。
结果，母亲死亡，妻子永久失明。
这个代价，让人很难轻描淡写地说"他成功了"。
成功是真的。代价也是真的。
西方的路线：从笑气到乙醚
西方走的是另一条路，主角是几种气体。
笑气（一氧化二氮） 最早由化学家普利斯特里在1772年合成，汉弗里·戴维在1800年发现它有镇痛效果，并在论文里写道："它或许可以用于外科手术。"
然后……没有然后。
这个观察被忽视了将近50年。
笑气在19世纪初主要用途是娱乐。
巡回表演者会在公众场合展示它的效果，观众吸入后会大笑、失去协调能力，非常好玩。
这种表演叫"笑气派对"，在美国和英国都很流行。
乙醚也有类似的命运。
1818年就有人描述了乙醚的麻醉效果，但同样主要被当作娱乐物质使用，叫"乙醚派对"。
这里有个值得停下来想的地方：关键的观察早就存在，但没有人把它和手术联系起来。
娱乐场景和医疗场景之间，隔着一道认知上的墙。
真正的突破：1846年，波士顿
1846年10月16日，麻省总医院的手术室里，发生了一件改变医学史的事。
牙医威廉·莫顿给一名患者吸入乙醚，使其失去意识，然后外科医生约翰·沃伦切除了他颈部的一个肿瘤。
手术全程，病人没有挣扎，没有喊叫。
手术结束后，沃伦转向围观的学生说了一句话，后来被反复引用：
"先生们，这不是骗局。"
因为在此之前，有太多人声称发现了麻醉方法，但都是骗局或者自我欺骗。
这一天被称为"乙醚日"，那间手术室后来被叫做"乙醚穹顶"，至今保留在麻省总医院里。
消息传到欧洲只用了几周。
两个月内，伦敦、巴黎的医院就开始使用乙醚麻醉。
但乙醚有问题
乙醚的缺点很明显：气味难闻，诱导时间长，术后恶心呕吐严重，而且高度易燃。
几乎同时，苏格兰产科医生詹姆斯·辛普森开始寻找替代品。
1847年，他和两个朋友在家里用自己做实验，挨个吸入各种化学物质，看谁先晕倒。
某天晚上，他们吸入了氯仿，三个人都倒在了桌子下面。
辛普森醒来后，立刻意识到这东西比乙醚好用得多：起效更快，气味更易接受，不易燃。
他很快将其用于产科，帮助维多利亚女王在1853年分娩时减轻痛苦。
但氯仿有一个致命问题：心脏毒性。
有效剂量和导致心脏骤停的剂量非常接近，死亡事故时有发生。
麻醉学成为一门学科
早期的麻醉，本质上是在赌运气。
没有监测设备，没有标准剂量，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麻醉师。
给药的往往是实习生或者护士，凭感觉控制剂量。
真正让麻醉变得系统和安全，是20世纪的事。
1934年，硫喷妥钠出现，静脉麻醉成为可能，诱导更快更平稳。
1942年，箭毒（筒箭毒碱）被引入手术室，这是一种肌肉松弛剂，让外科医生可以在更浅的麻醉深度下操作，大幅提高了安全性。
1956年，氟烷上市，取代了氯仿，成为主流吸入麻醉药，毒性更低，可控性更好。
现代麻醉的标准流程，通常是三类药物的组合：镇静药让你失去意识，镇痛药阻断疼痛信号，肌松药让肌肉完全放松。
三者各司其职，互相配合。
为什么不能早点被发明
全身麻醉是等待时间最长的发明之一，技术上本可以早几百年出现。
曼陀罗、鸦片、酒精，古代都有。东莨菪碱的植物来源，中世纪的草药师都认识。
但有两件事拦住了它。
一是试错的代价太高。
华冈青洲用了20年和两个至亲的健康，才摸清了一个勉强可用的剂量。
在没有现代化学分析手段的时代，这条路几乎无法走得更快。
二是观念的壁垒。
笑气和乙醚的麻醉效果，在被用于手术之前，已经被人观察到了几十年。
但"娱乐"和"医疗"在当时人的脑子里，是两个不相干的格子。
第二个壁垒，其实比第一个更难打破。
